2011年8月20日 星期六

透過馬丁的耳朵

 (08-20-2011一心)

晚上去紅樓看《絲竹空爵士樂團》的演出。

《絲竹空》由爵士樂手彭郁雯成立於2005年,致力於融合國樂、爵士樂與世界音樂,自我期許「不設限、沒有包袱和框架、不斷嘗試與創新」。自去年起,樂團轉型為音樂創作的園地,邀請合作密切的樂手,運用樂團現有的資源,來構思並呈現樂團的年度製作,此種新型態,不但能讓主導的音樂家盡情發揮創意,也讓核心團員的互動更為密切,並豐富了音樂可能性。去年的年度製作,是由彭郁雯吳政君為創作主體的《旋轉》,今年,則是以比利時作曲家兼低音大提琴手吳馬丁(Martijn Vanbuel)的創作為主的《遊文戲字》。

馬丁,從一個外國人的角度來看中文字的意象、聽中文字的聲音,而編創了一首首令人驚艷的作品。

「瞎子摸象」,是比較典型的爵士樂結構,低音大提琴和打擊樂器共同營造出令人隨之搖擺的感染力,器樂的組合則令雙耳非常好奇。這是整晚演出的第一首曲目,較少聽國樂的自己,趕緊利用樂手們solo的段落,好好認得揚琴、古箏、琵琶或柳琴的聲音,覺得絲竹空的名字取的真好,「絲」是指弦樂器上用到的弦,「竹」則是指管樂器的管,而不論是絲或是竹,都需要「空」,才能共鳴發聲

「失落的環節(The Missing Link)」,出自馬丁自己的樂團《世界軌跡(Orbit Folks)》去年發行的首張專輯,是馬丁所做的曲子裡,第一首被配上中文歌詞的(吳青作詞),對此,他說,他感到非常地榮幸,而「一切,就從這裡開始。」

接下來,是一首為作曲比賽而寫、以五行出發、名字卻很俏皮的「五金行(行唸成航)」,宛如一場大自然的旅行,感覺身體也跟著樂音潤潤地流下,然後,如吸飽水的翠綠枝芽,生長,一會兒,在暖熱的風裡,懶洋洋的,一會兒,又如銀鈴般清脆地跳響著,劃破夜空,再次沒入土中。現實生活中,只要加上一點想像力,連五金行()裡也可以體驗到大自然的元素!

接下來三首和文字互動密切的曲目,其創意巧思更令人讚嘆:

「繞口令」將逗趣的台語繞口令《猴仔和狗仔》與音符結合,發展出一首難以定義的音樂小品,全場觀眾好奇地聆聽台語聲調和低音大提琴音階的近似度,而台語發音的婉轉細緻與低音大提琴的低沉幽默,在共同的呼吸節奏裡,貼近著,好像一位老阿伯和一位阿斗仔在對話呢。

在演奏曲目「聽不懂」之前,馬丁分享說,學中文很困難,請大家要對他們這些外國人多包涵,請耐心聽、不要替他們完成句子,請慢慢講、不然他們會聽不懂,說著說著,「聽不懂」三個字被他一而再、再而三重複地講,成了一個節奏,接著,其他樂手漸漸加入「字」、「通通」、「空空」等,根據加入節拍點的變化,有時,我們會聽到「通通聽不懂」、或「腦袋空空」等組合,任自己搜尋、聯想,突然,稍早觀眾們上台唸的四首繞口令的現場收音開始播放,聲調如一片織錦展開來,上面穿梭跳躍著樂手們的現場唸白,華語五音、客語七音、台語八音,原來,每個字都是富含音階及旋律潛能的音符。

曲目「遊文戲字」則是根據中文筆畫書寫時的長短、頓挫而編作的,馬丁對中文字的造型深感好奇,他說,「文」這個字,有兩隻腳,看起來更像「人」,而且,是「會走路的人」!我不禁想起「文以載道」,文字,的確是一種走入世界、促進交流的工具啊。

安可曲是「賽馬&Opzij」,馬丁說,有一次,他聽到國樂曲目「賽馬」,發現,跟家鄉的一首傳統歌曲「Opzij (out of the way)」神似,所以,有了將這兩首曲目結合、重新編曲的構想,為了讓台灣觀眾更有親切感,甚至請朋友創作了台語歌詞,傳達與荷蘭文原歌詞近似的感受:生命充滿緊迫感,忙盲茫,一刻也無法停留。其結果:精彩的國樂炫技帶我們馳騁蒙古大草原、親身體驗萬馬奔騰的壯闊氣勢,對比著荷蘭文與台語歌詞中的卑微無奈感,撐開了一種耐人尋味、另闢蹊徑的張力,在自我解嘲的幽默背後,提供了一個深入省思的空間。

今晚,透過馬丁的耳朵,我們重新去聽在台灣這片土地上曾經被壓抑或扭曲的華語、台語、客語的聲音。

「我們給『聽』下一個新的定義:好聽就是打開。」打開了,我們於是有了將語言從政治權力、經濟地位、知識水準的囚禁中解放出來的可能性,我們於是可以聽到聲調、咬字本身的美感,我們於是可以打破對文字造型的既定認知,一切重新認識。「母語是母親講的話,是很自然地接受。」不只接受,更是打從心底地欣賞。

馬丁的創作上,看到他那一顆單純與敞開的心,願意去跟所觀察到的一切現象對話,有一種想要認識、觀察、了解,想要知道、發現、呈現的熱情,我想,任何創作型式的藝術家,都應該是「道」的載具,一定要走入世間,願意去觸、去交流。